濡沫 · 給你的一本冊子
未成年的你｜妳｜Ni
你按了「我未達法定年齡」，所以來到這裡。既然來了，我們坐下來聊聊。
「騎慢一點」
泡仔在上面罵的那句，來自台三線阿婆灣的陳富女士，罵（提醒）的對象，是飆車的年輕人。
對每一個進來的人，這個網站都說同一句話：慢慢來。整個站做成適合慢讀的樣子，比一般網站更花時間。不過，這個站的慢，對別人是分鐘；對你來說，很可能是很多日子。
有點怪的立場
先說一些不好懂但很嚴肅的：〈刑法〉第 235 條經大法官釋字第 617 號解釋，要求成人內容必須設「安全隔絕措施」；〈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第 40 條處罰散布可能使兒少遭性剝削之虞的網路訊息；〈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第 46-1 條禁止在沒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讓兒少接觸有害身心健康的內容，違者罰鍰、情節嚴重可命停業。你剛剛被泡仔／保全阿姨攔下來，這就是原因。
濡沫遵守法律，因為幾乎沒人扛得起入罪的代價。但遵守不等於認同。
現在進行式
年齡驗證，是這兩年在很多國家變成更嚴格的法律。英國從 2025 年 7 月起對成人服務實施年齡查核，澳洲從 2025 年 12 月起禁止 16 歲以下使用社群媒體，是全球第一個這樣做的國家。法國國會看來已決定對 15 歲以下比照辦理；超過半數的美國州已對成人服務或社群媒體設下某種形式的年齡門檻；丹麥、印度、馬來西亞、奈及利亞還在審議。臺灣在 2026 年 4 月預告修法，要求平台建立「年齡辨識機制」。
判定年齡有三種做法：比對政府核發的證件、用人臉與聲音等生物特徵估算年齡、從瀏覽行為推斷。
⚠️ 示意圖：陸塊為粗略像素示意，非精確地理。
推動的人說這是為了「保護」。不過，研究兒少發展、數位媒體與科技治理的學者，也有不少人強烈反對。
法律學者 Julia Powles 與兒少網路安全研究者 Kate Sim 指出，科學界質疑的正是這個前提：數十年、跨越不同地區的研究，一直找不到螢幕時間或社群媒體使用與心理健康惡化之間的一致關聯。他們說，實情是有層次的。
反對的第二個理由是技術本身。年齡門檻「不僅依賴無效、甚至有害的技術，還讓數位平台底層的病灶原封不動」。
Age-gating not only depends on techniques that are ineffective or even hazardous, but also leaves digital platforms’ underlying pathologies unreformed and unaddressed.
這三種方法都躲得過、騙得過，也都會出錯。澳洲自己的試驗顯示，估齡與行為推斷在 13 到 16 歲這個關鍵年齡層準確率很低：14 歲可能被判成滿 16 歲，16 歲也可能被誤擋成未成年。試驗對女性、非白人的臉孔表現較差，其中原住民與東南亞裔的準確率最低。
南韓二十幾年前就試過。2000 年代初，它推行網路實名制想壓制網路騷擾；但即使要求使用者提供真名與政府證件，惡行照舊。韓國通訊委員會的研究發現，這個政策只讓惡意留言在所有留言中的占比下降 0.9 個百分點，政府最後廢止了該政策。
英國 2025 年夏天對「有害內容」實施年齡查核之後，審查的擔憂反而加深：兒童模特兒網站與PUA論壇還在，被大力封鎖的卻是海綿寶寶的動圖、宣告加薩正在發生種族滅絕的政治言論，以及一個單親爸爸的線上社群。
澳洲那份結案報告的結論是，要讓年齡驗證真的可行，需要一整套額外的認證機制，也就是得囤積起大量個人資料：兒童的生物特徵、社群活動紀錄、信用卡歷史。風險因此升高到每一個上網的人身上，不只是年輕人。這類集中式的個人資料庫還會連到第三方系統，因此更容易遭到資料外洩、網路攻擊與審查。
2025 年 9 月，Discord 的年齡驗證商被駭，全球約七萬名使用者的政府證件照片外流。
Kate Sim 認為真正得利的是科技公司：「《線上安全法》真正、也可能是唯一的贏家不是兒童，而是科技公司。」
The real and perhaps only winners of the Online Safety Act are not children, but tech companies.
隨著數位身分驗證的市場擴大，驗證廠商也有望拿到與大型平台、政府機關的高額合約。
年齡門檻還有一種最犬儒的用法。平台正因為聊天機器人與深偽對兒童造成的傷害面臨大量訴訟，這時年齡門檻可以當成責任盾牌。Powles 與 Sim 說，即使這招最終說不服人，也不難想像有公司會試著把責任推給那些「自己想辦法進到年齡限制平台上」的年輕人。
Powles 與 Sim 也肯認傷害是真的。確實有些年輕人因為使用社群媒體而受害，但那些影響牽連著一整組社會與心理因素，例如貧窮、原本就有的精神健康狀況。而在其他情況下，青少年使用社群媒體是有好處的，包括更多的社會連結、更少的孤單。他們寫，「對 LGBTQ 社群的青少年，或與障礙共存的青少年來說，它可以是不可或缺的生命線」。
For young people in the LGBTQ community or living with a disability, it can be an indispensable lifeline.
Kate Sim 投入性暴力防治與應對逾十四年。她引述在兒童性侵害現場工作的臨床專家與倡議者的主張：英國那部《線上安全法》會嚴重限制年輕人取得性與生殖健康資訊的管道，反而讓他們更危險。她也提到，有研究指出，不知道怎麼稱呼自己身體部位的孩子，遭受性侵害的風險更高。
這些針對兒少的「保護」反過來被「武器化」，臺灣在 2012 年就有學者提出質疑。何春蕤指出，突出年齡這條線，「反而對兒少（以及整體大眾）形成更為嚴密的管控」。
過去，濡沫曾在這一頁引過一段文字：
拉非不是個沒主見的小孩，他不覺得自己沒主見、更不願意自己被當作幼孩。從國中開始，他就是一個敢於表達意見，面對師長也毫不掩飾自己想法的學生。但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拉非在與竹科男的第一次約會時，未能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在害怕。他所經驗到的害怕，一部分是怕被處罰，另一部分是怕受傷。會害怕被處罰，不是因為拉非的家庭保守、管教嚴格，正好相反。拉非的媽媽非常開明可溝通，只要兒子開口，從來不會拒絕讓兒子去同學家玩或參與任何活動。可也恰是因為事事都可溝通、該溝通，「不溝通」與「欺瞞」變得更加不可饒恕。對同性的模糊慾望已經沒有辦法說出口，成績操性皆優異、從來不欺騙家長、更不曾偷偷溜出去玩的拉非，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溜出去跟網友見面，還做了愛的事實。這裡要說明的是，對當時的拉非而言，對做錯事要受懲罰的恐懼，並不小於對於被傷害的恐懼。甚至可以說，在他的心底，兩種恐懼其實有相同的根源──相信違反規定、偷嚐禁果的小孩將會被懲罰，不論是被父母懲罰，或是遭致危險的下場，被網友傷害。
社會的恐同，導致拉非既不敢面對，也不清楚同性情慾是怎麼回事，而這其實不只發生在拉非身上。
──郭彥伯，〈拉非與竹科男〉，苦勞網／想像不家庭，2015
拉非的恐懼是被教導出來的。
單方面的排除、驅趕、驗證，是「省去（大人的）麻煩」、「減少爭議」，而不是真正提升資源與條件。
濡沫打造門的方式
你剛剛遇到的那道門，用的是自我聲明：不收證件、不掃臉、不估算年齡，沒有任何驗證公司經手你的資料。整個網站零 cookie、零行為剖繪。Powles 與 Sim 那篇文章的結論是：真正在意兒少安全與隱私的人，該把力氣放在別的地方：禁止基於行為分析的廣告，禁止對青少年做剖繪。濡沫規模不大，但這兩件事現在就是這樣做的，而且不只青少年，是對所有不同年齡的使用者。
你按下「我未達法定年齡」的那一下，我們認真對待。這一頁不記錄任何東西：沒有 cookie、不寫入你的瀏覽器、不留下你來過的痕跡。
你(我)才不是不會想的「小孩」
「兒童常常被談起，卻很少在場。」
Children are often invoked in the conversation, but rarely present.
關於你能看什麼、不能看什麼的規定，是大人吵完架訂下來的。
- 一這道畫在 18 歲的線，保護了誰？監控了誰？
- 二如果阻絕資訊反而讓人更接近危險，那「保護」應該長什麼樣子？
- 三下一次有人對你說「這是為你好」，你想反問什麼？
你不用現在回答，但可以想一想。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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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WIN 網路內容防護機構
本頁批評的制度包含它，但申訴與求助也要走它。
濡沫會(盡可能)等你
門禁存在，是因為法律現在長這樣，而法律很可能會變。你剛剛讀到的那些辯論，就是一群大人正在吵怎麼變；很多，是濡沫力未能及的。
但濡沫會盡可能在這裡等你。等你到了法定年齡、也等你長出自己的判斷力（很多人，這輩子到老，都沒能真正長出屬於自己的判斷力），或許有一天，你也有力量，可以用自己的手，把這條線重新畫過。
在這之前，慢慢騎。
這裡不是存檔點
這一頁沒有紀錄。
因為信任，我們不會偷偷記下你來過，也沒有監控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