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程永這幾個月的相處,要用一句來形容,那就是越走越近。我們互相開放自己的脆弱讓對方看見,溫柔地靜待在旁,想到這種精神上的親密,我不期然打了個冷顫。意識大概從無性別,如果沒有權力與規限把我們性化(sexualised),就無所謂性別。我不確定跟程永的是什麼樣的張力,但我可以很放心地跟他相處,不怕他喜歡我。我喜歡我們無性張力的關係,而他的說法是感受不到我的性別,但我還是害怕大家都太得意忘形,就在你最無防備時,世事往往就殺你一個措手不及,於是我決定不主動找他。

隔天就收到Tess的短訊,邀約我一同晚餐,之後去Les Peches派對,原來「得閒食個飯」有時是真的。我大概記不起派對的模樣,無法純粹地飲酒作樂,人對場地的記憶,亦與當時同行的人有關,結果又是丁丁。但Tess說派對轉到另一間酒吧了,好吧,那就來個女同志之夜吧!

我們約在中環的Pizza Express吃晚餐,Tess先到拿了位子,我一進門就看見她,在玻璃窗的旁邊。

「Hello,不好意思,遲了一點。沒有預約竟然也有這種好位子!」
「剛剛有一桌人走了,我才剛到,不要緊。」她把餐牌遞給我,「點菜吧!」
「你選好了嗎?」我接過餐牌,翻到意大利粉那欄。
「選好了,我要沙律。」
「這樣就夠?」
「我現在要控制體重,要不然塞不進那制服。」
「對喔,新工作如何?」
「不錯啊,現在做了一個月,有一兩程長途機,到過紐約和倫敦。」

侍應過來替我們點菜。Tess點了雞肉凱撒沙律,我要了個忌廉南瓜湯和意式野菌蝴蝶粉,然後繼續我們的話題。Tess留意到我點了個素意大利粉,問我現在是不是吃素了,我說不,只是戒食了牛肉和豬肉,環保一點。雖然食素是潮流,也是女同志的典型,但我寧願雜食都不願做個社交素食者,反正少吃了肉,就算是任務完成。

然後我們談到工作,看到她換了工作,熱衷地談及她的經驗和個人體會,整個人都神采飛揚了,有一刻我懷疑我是否也應該搵個工作環境。

侍應捧上了食物,我們繼續邊聊邊吃,她好像沒有吃幾口,都在講話。我的心神有好幾次飄遠了,或是低頭專注地吃蝴蝶粉,直至她問了一句:

「丁丁最近好嗎?」

我把快要從入口中的蝴蝶粉拉開,吸一口氣,像是為一個連珠炮發作準備。

「不曉得呢,我們分手了。」

Tess的笑容慢慢消失,沒有說甚麼。我為了讓氣氛不要那麼凝重,就笑起來,說:「還好啦,我們還是朋友。」其實也沒有辦法不是。

「那你呢?還好嗎?」我以攻為守。
「還是老樣子。」她喝一口檸檬特飲,續道:「最近有個男生追我。」我腦中閃過上次碰到的金髮藍眼的外國人。
「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個,是我的前同事。我快離職時,他開始追我。」
「那你喜歡他嗎?」
「也不錯的。」她把頭傾前,放輕聲說:「我們已經親過。」
我面無表情,不想顯得驚訝,我點著頭表示明白,「是喔。」

「那你們在交往嗎?」
「也沒有。我還未跟女友分手。」
「喔,那她知道你跟……那男生叫什麼名子?」
「Klaus。她不知道,我不知怎樣開口。」
「哦。」
「我知道要處理的,但不知道怎樣面對。」
「要面對一個不完美的自己是不容易的。」
「對。我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明明是女同志,從小到大都沒有質疑過,甚至父母叫我去拗直治療我也改變不了,我真的一直都只喜歡女人。」
「但?」
「但Klaus不一樣,他跟很多男生都不一樣,他很溫柔,我們有很多話題,像永遠都說不完的。」
她一直在說他們有多合得來,但我腦中只想起那個在同志遊行時面黑黑的女朋友,我總是想到事情的另一面,想到快樂的背後,或許我一直是別人快樂的背面吧,我想到自己,我想到丁丁和Hayley在調情時的自己,暗淡無光,微弱細小。Tess跟女友本來就合不來,Tess找到個合得來的人是好事,可是我實在無法認同她欺騙對方,要麼就分手跟Klaus約會去,移情別戀每日都在上演,不差她一個。可是欺瞞明明是可以避免的,我們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啊!為何她們非得要把事情搞得最難看時才揭破?為何幾年的感情也換不到一句誠實的話?

我的腦一片空白。

「那你高興就好了。」我禮貌地擠出一個微笑。
「你能接受嗎?」她問我。
「我需要些時間適應雙性戀的你,哈哈。」
「哈哈,我也需要些時間,真的,我沒想過會這樣。」
「人生就是這樣。走吧,我想去跳舞了!」

我沒有吃飽,我的腦和我的胃一樣,給裝進了些外來物,消化不來。我不想跳舞,也不想去派對,此刻我只想離開這裡吸些新鮮空氣,但我無法拒絕,於是我們賣單,向擺花街邁進。

我們在入口付錢,跟搞手寒暄了兩句,進入了新的場地。空間比以前大,音樂都比以前好,人也比以前多,因為是星期六吧。我們先在吧檯拿飲品,Tess要了Volka lemonade,我點了紅酒,然後拿著酒杯沒入人群中。不知是否太久沒來,面目全非,還多了一大堆TB,站在舞池旁,不聊天,不跳舞。可能還早,跳舞的人未到吧。轉眼Tess就遇到朋友,走到其中一堆人中,把我也介紹給她們,她們都是TB,各自的衣服都gendered,互相稱呼兄弟、拍肩、豪邁的笑聲、然後一齊用眼神狩獵,長髮的、穿裙子的。我不是不喜歡TB,我自己近期也像TB,我也會被誤會成TB,但我不覺受冒犯,最擾人的其實是一個又一個的性別符號,那些異於日常的小動作,如表演一樣的兄弟情,讓我從未如此小眾過。這裡活生生是一個性別場所。

她們知道我單身,就問我有沒有看上誰,我著實無法跟他們閒聊,我陪笑了一會,大家都不很跳舞,音樂大,她們反而想講話,很奇怪。於是我很快喝完最後一口紅酒,擠到舞池去,我只想跳舞。這種自我與場地的極不協調,使我無視一向對自身的限制,吸一口氣就衝去了,我就跳舞,就只跳舞。我閉起眼,隨意擺動,不知過了幾首歌,我抬頭時看到有一對眼睛在看我,我們的眼光接上了,是個長髮的女生,穿著白色的小洋裝,黑色的高跟鞋,拿一個小小的皮手袋。

以往我一定會閃避交接的眼神,但今次我沒有,我們四目交投,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竟向她微笑,她也向我微笑,然後她往後退,沒於人群中,我本能地跟上去,我想我發瘋了。

她慢慢步出酒吧,轉到左邊的廁所,穿過兩道門,她走入廁格,我也跟上去,果然,她在等我。

我關了廁格的門,一手攬住她的腰,力度可能過大,我們的身軀撞上了,就俗氣地親起來。她的嘴唇微熱,散發著酒精味和甜味,我把手伸進她的長髮,還有洗髮水的香氣,她微微向後彎,摟住我的背,我的腦中只有這嘴唇的質感和氣味。那女生輕推開我,我此時才看真她的臉,就是很普通一張臉,掛著不濃不淡的妝,假眼睫毛重重的壓在她眼皮上,但願她看起來有性格一點,但她沒有。

「很少TB穿這麼花巧的恤衫。」我終於聽到她的聲音。
「我不是TB。」
「那你有男朋友嗎?」

就是她這麼一句話,我覺得一切都很俗氣,girly girl、crush、派對、中環、星期六、角色扮演、溝女、胡亂的親吻、假眼睫毛、小洋裝、高跟鞋、燈紅酒綠,這些遊戲好無聊。

「不好意思,我想嘔。」我推開了她,掀起廁板,她識趣地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小,我的頭很重。突然我覺得所有人都背棄了我,丁丁拋棄我,Tess也轉投男人的懷抱,派對的人只關心我是TB還是TBG,我還有誰?派對很華美,但一聊天就毀了;身份很實在,但一句話就改了。在這個城市,美好的事情總是這麼脆弱,不費絲毫的勁就可以篤破表象,裏面是什麼或許無人深究,而我卻看到一層又一層的黑色,逐漸將我掩蓋。大概這是這時代的特色,我們的時代不再要求忠誠,我們不再容忍,不再思考,對於不合適的人我們不假思索就摒棄,像前一季的衣服、上個月的頭髮顏色、派對內的啤酒瓶,任何人都無關緊要,沒有人是必然的,沒有這個還有下個,下個之後還有再下一個,生生不息。從祖父母那代人到現在才五十年光景,人的思想已徹底改變。我們對待物件的態度正正也是我們對待人的態度,補鞋的人買少見少,破了的煲我們不再箍煲,我們以摒棄方式解決問題,不想花時間修補,這是整整一個時代的問題,而建構這個時代的正正是我們。

我吐了,我就扶著這個不知多少陌生人坐過的馬桶盡情地嘔吐,我的胃抽搐著,眼水滲出來,有些倒進了鼻子,我記起分手後的三個月我每天都嘔吐,吃完飯就吐,條件反射地吐,食物一點也不留。丁丁也許一直存在在我的胃裡,大概她已經走了,她不再是我的一部分了。

我哭起來,用手抵住廁板哭起來,哭出聲音來,除了哭,我什麼都不會做。

眼淚滴到馬桶,與嘔吐物混合,散發著紅酒獨有的酸臭味,是意式野菌蝴蝶粉、是忌廉南瓜湯、是Tess的新戀情、是Klaus的優點、是那女生的唇膏、是派對、是丁丁、是Hayley、是Serene、是我的感情付出、是我的愛!那是我的愛啊!

我看著那泡嘔吐物,不能停止地哭,到頭來得到的,就是這樣嗎?

我埋葬了這一切,送走不再屬於我的一部分,一切都應該離開,一切都不是必然的。

我腦中只剩得程永一個。

「喂,你在哪?」我打電話給程永。
「剛跟朋友喝完酒,在蘭桂坊。」
「我在擺花街18號,來接我好嗎?」
「好。」

我洗把臉,漱個口,沒有跟Tess道別就離開了,離開這個我無法屬於的場所,離開這個使我格格不入的地方。一下樓梯,就看到程永,我走過去,一頭栽進他的胸膛,呼了一口氣,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