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見面,我們還未聊到什麼條件,就已經纏綿著。開放關係這種話題實在沒法子在公共場所討論,但在家裡我們又沒法自制,結果約了幾次,都只談到她的女朋友有優先權,然後又滾床單去。

Steph跟丁丁不一樣,她不會舔我,也不會說很想要我,原因明顯不過。我們著實只有肉體關係,我們喜歡對方,但也只限於喜歡,對於名份和將來都毫不關心。我曾有一刻以為我想跟她有更多,可是一晚過後,我明白原來有些人你只想跟她僅此而已,是自然而然的不會想到其他的事。那麼程永又是什麼?我似乎開展了很多關係,但又處理得一塌糊塗。以為自己不是壞人,但又做著相同的事。

我們一星期見兩三次,每次都一起吃晚飯,然後到她家聊天聊到床上去。

生活變成只有工作、食物和性愛。我跟住Steph燈紅酒綠去,開車去兜風遊車河、在無人的山頭享受她的手指頭、在派對中肆意親吻愛撫、在懷舊的公寓縱情縱慾,無論是口福之慾還是身體的慾望都一一被滿足。生活晃動著,像在黑夜街頭拿著攝錄機拍下的畫面,華光映照卻模糊,只記起光線的紋路,毫無內容可言。

星期四晚,我們在尖東那邊吃完韓國菜,飲飽食醉,酒意未散,在科學館外的空地徘徊,常常無端失笑,只有空洞的生活才能把心思挖走,我笑,因為我想不到不笑的原因,其實我都不懂。

此時有一大堆人從科學館走出來,他們的認真與我們的輕佻形成對比,可能是剛放了一部甚有深層意義的電影,我看著人群的臉,沒有一個使我覺得吸引,一個也沒有,然後我看到程永。我立時酒醒了,雙腳踏實地踩在地上,我回到我要面對的現實,記起一個吹著海風的晚上。我沒有上前打招呼,拉著Steph往海旁方向走。我知道,我知道我要處理,但先拖一下吧,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

「回家吧。」Steph拉著我說。
「我想吃雪糕。」我反方向走着。
「家裡有,走吧。」

我們上了的士,Steph一直抓著我的手。我看著窗外,想起程永剛剛的神態,是認真,卻淡淡地滲著孤寂,他在想我嗎?他有想起我嗎?他的鬚根、他雞爪般的手、他的氣息、他的嘴唇,此刻充滿了我的思緒。

我心底裏有太多台詞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是程永、是Steph、也是丁丁,他們像打開了的文件,待我整理,有待總結,但我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才算完結,因為關係只能一直推進。

我很希望跟程永有純淨無瑕的友誼、我希望跟Steph只有慾念和身體、也希望跟丁丁有綿綿密密的愛情,但世事只能出乎意料,我得到的,是一個又一個搞砸了的人際關係,然後又因為無能為力而開啟別的關係,我知道我這種性格,只能壞了大事。

到了她家,我卻沒有下車。

「我要回家。」我說。

她扶著車門,看住車廂內的我,眼睛抬起,額上的抬頭紋現了,我看著她,她沒有說話,可能是習慣了我起復的情緒,像天氣一樣困擾人。

她沒有再說什麼,關上門,車就開走了。

開放關係雖然刺激,但所帶來的亦是大量的條件與討論,說實在,我喜歡當中沒有承諾的輕鬆,讓我體驗不佔有的愛。我也會質疑自己的感情,到底我是不是「不很喜歡她」才可以不獨佔她?

可是如果牽涉到三個人,事情又要複雜很多,我可以不在意,但這只是因為Steph對我來說只是朋友。Steph向Hannah提起過我,但沒有多說,更聲稱跟我約見一次之後覺得聊不來,所以沒有再聯絡,但這樣已足夠讓Hannah提心吊膽,她並沒有開放關係的概念,對她來說,這跟一腳踏兩船無異,所以她最在意的,是如何把Steph搶回去,她逃不出「二人」的概念,亦執迷於擁有。跟我見面後,Steph在Hannah面前做回好情人,但大概Hannah的直覺實在厲害,總是在我們見面的時間打電話來。

Steph說Hannah不相信她,可是信任是雙向的,也需要基礎,有時候聽著她們吵架,就免不了想到自己的處境。她們的問題說到底都是信任,Hannah說相信Steph,可是又不能自制地懷疑,但她的懷疑是對的,她們的信任早已崩壞,因為Steph根本就在騙她,所以她無法在錯誤的基礎上再建立什麼。

Steph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傷口太多謊話太多欺瞞,但我又何嘗不是在自欺欺人?有好幾個夜晚我半夜醒來,竟然想著丁丁在流淚,那個丁丁是我記憶中的丁丁,那個愛我的丁丁,我看著熟睡的Steph,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我一直對自己說:「我不應該在這裡的。」

我記得我和丁丁一直強調自己不是對方的另一半,我們誰都沒有令對方完全,因為我們本身就是一個完全完整的個體,我不缺乏。可是自她離開以後,精神上的失落就像在我腦中挖了一個大洞,我一直往裡邊丟東西,新加坡、姐姐、派對、程永、Steph,一個又一個,但我的腦還是像個空的胃一樣苛索。

我們一生所積累的傷口之多,實在非我們能估算。我們的生命也是在不停的治癒和受傷,必需要藉著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才可安撫,透過言說、重組、整合,汲取別人的能量和經驗,修復自我。單純的交往是不可能的,每個人總帶著過去,我們雖然沒有義務處理,可又不得不處理這個共業,而過程中亦不知道有沒有離開這個循環的可能。

我只覺得,人生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