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普通的觀眾,上次觀賞默片應該是中學時期常常被借去補課與考試的藝術課。謝謝濡沫與女性影展,讓我有機會觀賞《莎樂美 Salomé》這部經典片。

圖片來源:臺灣國際女性影展《莎樂美 Salomé》劇照

莎樂美的故事,相信大家並不陌生。google搜尋關鍵字「莎樂美」,大量的影評與文學分析,圍繞著慾女、愛不得所以殺之、頹廢情色、致命吸引力、亂倫、壞女人、男權中滋長等描述。作為一個筆名同為Salome的女子,我對莎樂美故事的了解,並不比任何人多;甚至,起初,我是因為這名字背後粗淺的污名,而選擇它。

默片的無聲穿透

這是一部1923年的默片。由於那時代的技術限制,從演員的大動作的肢體語言、強調眼唇的妝容、誇張的表情,一些簡單但聰明的道具與場景切換巧思,全部指向觀眾的「理解」──為了傳達一個情緒、一個動作與意念,並讓觀眾有時間消化並沉浸其中──我感受到那個年代影視行業的慎重與用心。

所以,雖然沒有誇張絢麗、爆炸式的聲光效果,也沒有與影像同步的聲音,角色的對話必須透過「間幕」的文字來展示與傳達;但對電影歷史沒有太多了解、慣於被聲光效果轟炸的我,卻悄悄被默片的魔力所穿透,深陷其中。

對演員的酷兒身分無知的我

官網的介紹提到卡司由當時公開出櫃的演員Alla Nazimova主演,也找來酷兒演員擔任部分卡司。但對那年代的電影行業、地域、歷史、文化理解不足的我,不敢貿然將「酷兒」作為一個進步象徵的標籤,扁平地貼進這部觀影筆記中。

我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觀眾,相對純粹地享受觀影。

是什麼令所有角色栩栩如生

The mystery of love is greater than the mystery of death. (愛情的奧秘,比死亡更神秘。)

出現在片首與片尾,貫穿全片的間幕這樣寫著。這是對「愛情」的歌頌嗎?這是我的第一個疑問──這裡”love”的實質內涵,究竟意指什麼?是婚姻平權、普世價值最大的「愛」嗎?或是任何一種我所知的、對戀愛關係的描述?

希律王、希羅底、侍衛長、莎樂美、施洗約翰,在慾望的牽引下,不只國土的一半,連生命都可以拱手讓出。無所不在的性吸引力和愛慾,是牽動劇中人物關係的強大力量。而這些力量交織的中心點,是女主角莎樂美──你能想像一部恪守禮儀規範、毫無慾望,乾淨、健康、單純的《莎樂美》嗎?

慾望是帶劍的死亡天使

先知施洗約翰只聽上帝的聲音,將愛慕和慾望盡皆視為褻瀆。然而電影中他與莎樂美的互動,幾度相當接近,似乎渴望觸碰,又再度壓抑收回。

「如此,妳仍不害怕嗎?」約翰說。而莎樂美,只是無懼到近乎瘋狂的向他求愛。這裡最有趣的是,原先是莎樂美以自身的美色,慫恿侍衛長將關押先知約翰牢房的鑰匙交出,放出約翰;然而約翰見了莎樂美後,幾度在觸碰與不碰之間掙扎,最後是自己走回了牢房。並沒有任何士兵以武器脅迫,面對莎樂美的求愛,約翰選擇自己走回監牢。

慾望是帶劍的死亡天使,你能感覺到脖頸被劍鋒抵住的戰慄。

先知有言,妳萬萬不可成為淫婦

「想要什麼,我全部都給妳,只要妳能為我跳舞。」
醇酒、香果,甚至皇后之位、國土的一半,都無法換得莎樂美為希律王一舞。別說舞蹈,連一顰一笑都不願給予。

此時,監牢裡卻傳來約翰的呼喊,「啊,那放蕩的女人,讓戰士拔劍刺穿她吧!」
放蕩的女人究竟是誰呢?是再嫁給希律王的希羅底、莎樂美之母嗎?或是向約翰瘋狂求愛、只為索求一吻的莎樂美呢?或者兩者都是?

莎樂美先確認了希律王的允諾,接著開始了七重紗舞。舞蹈過程中,約翰仍不停止先知的呼喊:
「用石塊砸她!用盾牌砸她!令她粉身碎骨吧!」

舞不停歇。先知有言,女人萬萬不可成為淫婦,那是邪惡與放蕩的化身。
約翰啊,先知之所以是先知,在於你能窺見他人所無法見得之深遠。若非帶劍的死亡天使如影隨形,你又何須這樣大聲疾呼斬殺女人?你才是那個被慾望牽動最深的人。

作為一個女人,必須知道輕重

相較於寶石、華服、皇后之位,甚至國土的一半,所有物質與權力的象徵,莎樂美都不屑一顧。她只要求約翰的人頭。

「什麼都不要,我只要約翰的項上人頭。」簡直瘋了。無論希律王怎樣說服她以其他寶物交換,莎樂美依然不知輕重地堅持。

而此時,約翰仍在監牢裡呼喊:「根除世上之惡!所有女人也會知曉,不再重蹈覆轍!」

作為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在宮廷裡生存,沒有什麼比「知道輕重」更重要的了。在歷史的軌跡中,女人必須知所輕重,才能在權力爭奪的複雜壓迫中求生,並闖出可能性。在這個故事裡,誰是清醒的、誰又已然瘋狂?生命難道不是最珍貴的嗎?名利與權勢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膽敢全部不要?

在聖經與歷史記載中,王爾德改編版本,與諸多繪畫、歌劇表演、文學作品中,莎樂美的性格與故事,均有所差異。而這部1923年的電影,是以王爾德改編的版本為基礎,因此,劇中莎樂美舞蹈完畢後,不只向希律王要了約翰的項上人頭,更在銀盤呈上的血淋淋的、已死的約翰雙唇上深深一吻,旁若無人,喃喃訴說愛意。

最後一幕,希律王在困惑、憤怒與種種情緒下,命令士兵處死莎樂美,自己則看不下去,彎著身子彷彿逃跑一般迅速離開現場。畫面中心是被亂槍戳死的莎樂美。是的,這個不知輕重的淫婦,是畫面的中心──電影、繪畫、歷史、文學,均以妳為名。

作為一個女人,必須知道輕重。

「這部臭名昭彰的歌劇讓我買了別墅」

首演過後,德國皇帝在接見史特勞斯時對他說:創作這樣的歌劇對他沒有好處,理查‧史特勞斯回答道:至少他用創作這部歌劇的收入買了一棟鄉間別墅。

正是汙名與禁忌,讓你們無法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拒欲不道,惡愛不祥;一切你所禁絕的、踐踏的、視為骯髒的,終將反動撲襲。

公元一世紀某個被斬殺而死的淫婦,讓19世紀末的劇作家買了一棟別墅──當然,名與利、關注與金錢是重要的,但不會是唯一與絕對的價值。

而現代的無數淫婦,千百個莎樂美;能夠做到什麼?

你若會感到懼怕,也是應該。

讀取中...

2020臺灣國際女性影展
《莎樂美 Salomé》

愛拉.娜茲默娃 Alla Nazimova|1923|美國|Fiction|彩色|72分鐘|無|DCP

本片改編自王爾德同名戲劇作品,為絕世女伶娜茲默娃影史生涯中最具開創性的作品,被後世譽為女性主義電影始祖級經典、美國最早的藝術電影之一。片中巧妙融合新藝術與敢曝(Camp)風格,呈現出唯美怪誕的電影美學。卡司不僅由當時已公開出櫃的娜茲默娃所主演,且傳聞找來酷兒演員擔當部分卡司,讓片中毫不掩飾的流動情慾更顯生動豐富,更使本片一躍成為早期酷兒經典靠片(Cult Film)。本片由當時丈夫查爾斯・布莱恩掛名執導,實為娜茲默娃之作,編劇掛上她經常性使用的筆名彼得・溫特(Peter M. Winters),從編導、製片到藝術指導皆一手包辦,服裝則找來著名女演員暨電影服裝設計師娜塔哈・拉姆波娃(Natacha Rambova)操刀。

第27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2020.10.16 – 10.25

後記

撰寫這篇觀影心得之前,由於知道《莎樂美》是經典作品,並非相關專業的我有點緊張。在被各種主義、流派等詞彙淹沒之前,決定先做一個普通觀眾,抱著單純的心情欣賞這部電影。原初也對於「導演與部分演員是酷兒」這件事有些戒慎,比起打上 #酷兒 #queer #女力 等等一堆標籤,與「聽說導演是酷兒欸!超棒!好酷~」之外,希望能再多一點點的理解和謙卑,哪怕只有一點。

感謝 Martina 馬天娜 協助我補充關於導演Alla Nazimova與酷兒名詞的部分歷史脈絡。

另外,特別想說明:看似遙遠且不相干的《晏子春秋》中「拒欲不道,惡愛不祥」的原意──排斥慾望是不道德的,憎惡愛慕是不吉利的。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慾望與愛慕都必須全盤接受。我們面對不同形式的邀約與追求,都有拒絕的權利。只是,由於每個人的「界線」、「需求」、「表達方式」差異甚大;你眼中的「已經構成騷擾」,可能是另一些人的「互動的開端」,甚至可能是「往來基本禮儀」。並不存在一條跨種族、跨文化、跨性別、跨越空間和時間向度,全面統一的最高指導互動原則。放棄思考,直接將令人不舒服的人事物全數打為噁心、驅逐出境,是當下最省力的方式,但也是隱患最多的。

註1:關於默片中「間幕」的定義與解釋,來源:Wiki

註2:關於導演Alla Nazimova的酷兒身分,可以參閱 365daysoflesbians

While her first marriage to Sergei Golovin (with whom she supposedly had a child) remained little known, her second with Charles Bryant from 1912 to 1925 was an arrangement, a sham- a ‘lavender wedding’ to cover for her relationships with women.

Indeed Nazimova was at the heart of Hollywood’s queer community. She even coined the term “Sewing Circle” referring the lesbian, bisexual or bi-curious Hollywood ladies, a code for them to conceal their true sexuality.

至於「酷兒」一詞於1923年的美國是否已被性少數社群作為個人身分認同使用,可參閱 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

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says the noun “queer” was first used to mean homosexual by the Marquess of Queensbury, in 1894. The Concise New Partridge Dictionary of Slang says the adjective “queer” began to mean “homosexual” about 1914, mostly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notes it was “derogatory from the outside, not from within,” a hint that it was being embraced as a self-description even then.

註3:於1905年首演的《莎樂美》德語歌劇,劇作為理察·史特勞斯。來源:Wiki

註4:「拒欲不道,惡愛不祥」,源自《晏子春秋》。意指憎惡、排拒他人的慾望與愛慕,是不道德、不吉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