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阿姆斯特丹紅燈區

討論設計專案的時候我通常都沉默,除非剛好有比較有創意跟亮點的點子,這在台灣的時候也是一樣的。而荷蘭同學就不同了,可以滔滔不絕的把一個很有邏輯又很普通的東西講很好,加上自信,基本分就高很多。

台灣文化(特別是日本文化)與荷蘭文化可能是世界上的兩個極端。我們總是追求完美又自卑而故步自封,而大部分學校的荷蘭人是勇於行動爭取,但評分上沒要求的部分就會擺爛。其實這兩者乍看之下也許沒有優劣之分,甚至我們的文化是偏向鼓勵前者的。但現在看來荷蘭學生的行為模式完全跟流行的敏捷開發流程不謀而合,先求有再求好,本質上也許較適合創新。

在學校跟梵谷博物館的小組專案,我後來幾乎不再發表意見,自從做了幾個驚艷組員的小插畫之後,就當個工具人專門做圖跟排版,開心壓力又小。

在荷蘭經歷的文化衝擊另外一點,是自信爆表的荷蘭同學們。荷蘭從小教育真的做的很好,有些人有自信到讓人嚇到吃手手。常常分組遇到自我介紹會說專長是平面設計,但看到作品就很難想像他們到底有多『喜歡』的人。易讀性超差的顏色對比,精挑細選的難看手寫字體,與到處亂跑沒有對齊的字,網路上隨便下載沒有統一性的icon。有自信這點是不錯,但是分組作業的時候,就要看實際作品集為準,才不會踩到地雷。

那時心裡常不平衡,明明是費盡千辛萬苦來西方取經的,為什麼反而要渡化別人。但現在想想若不是在這樣特定的環境,也許不會解鎖以前不會用到的技能。

組員發現我甘於做工具人的屬性,派我去阿姆斯特丹調查幾間博物館商店,我沒猶豫的答應了,反正不用在學校無聊都好。當天走訪了6間阿姆斯特丹有名的博物館紀念品店:在隱士廬博物館拍太多商品陳列的照片,因行為詭異被店員驅趕離開;在包包博物館感受收藏者對於包包的熱情;國家美術館的開闊空間,讓我終於沾到一點設計藝術殿堂的氛圍;最後一站我搭了交通船去阿姆斯特丹北邊的EYE,小巧的商店有許多經典電影相關的商品跟明信片,適合寄給朋友聯繫感情。

買了幾張名信片之後出了EYE,戶外耀眼的高緯度直射陽光使我睜不開眼,定焦後的景象是一群坐在棧板邊緣,於陽光下開心談笑的一群青年,對比自己的孤單,襯著瞬間類似淡水的運河背景,空氣中的鹹鹹海水味,將我想念台灣的情緒推到最高點,此時一道風吹鹹了眼。

過來荷蘭,兩只皮箱放了26年來的人生,多餘的不能帶走,還不含可以説屁話的朋友,賣掉檔車來荷蘭騎嘰嘰嘎嘎的二手腳踏車,沒地方看有英文字幕的藝術電影,越來越面目可憎。然後,放棄這一切來學設計,但發現其實是在學校被放牛吃草。

我挑了一個遠離那群青年的角落,坐了良久,直到太陽沈落於天邊,天色與心情一齊沈澱了才甘心。這段時間裡,右方五步處有另一個荷蘭女生在啜泣,我們完全沒有互動,但隱隱覺得像是互相陪伴,雖說大概是完全不相干的心事,但這種時候知道不是全世界都在CE-LE-BRA-TION感覺挺好的。她走後,不多久我也覺得沒意思,決定在回台夫特小鎮前去見識一下紅燈區,因為車費來回一趟是蠻大的經濟負擔,此行必須要值得才行,不能因為喪志而提早回家。

紅燈區的主要遊客是三五成伴的男性們或是情侶,年輕男性愛穿連身的淺灰色棉質運動服搭配棒球帽,有些揹著充滿Gucci或是LV商標的貼身包袋,更沒品味的會戴著寫有amsterdam的牙買加風飛行編織帽。

我常開玩笑說阿姆是麻與尿之地,紅燈區聞起來特別是這樣,大麻味非常容易辨識,至於尿味則是來自於運河旁用鐵皮圍成的男士戶外廁所,常常看到男性暢快之後走出廁所後,用誇張化的陽剛舉止去掩飾剛在公共場所小解的尷尬。

阿姆斯特丹的coffee shop不賣咖啡,賣的是大麻跟joint;smart shop不會讓你變聰明,除了大麻外還售有各種迷幻蘑菇。運河旁有許多情趣用品店,櫥窗內擺滿各種桃紫肉色咖啡色的各種物體,就像供奉性愛之神的情趣祭壇。男同志的皮革店裡,可以發現芬蘭湯姆穿的那種高品質皮褲、皮衣、皮革綁帶及德國戰爭時留下的橡皮面罩等等。走到與街垂直的幾條小巷,一格一格玻璃櫥窗暗紅色幕後的是正在準備開市的女郎們,她們不時微掀布幕觀察外面的人潮,也被提早報到的觀光客們隔著布幕窺視著。

到紅燈區的時候,女郎們還沒開始工作,我沒有注意與櫥窗的距離,只想快脫離一群一群的臭男人們。(灰色厚棉褲真的看起來很臭,感覺厚厚纖維的空隙中吸滿了男人味。)正在行走兼東張西望時,旁邊的紅色布幕突然大喇喇的掀開了。眼角看到了一堆肉距離超近,瞬間所有的血液跟熱量從後腦杓衝到臉部,本來駝背拖著腳步緩緩行走,立刻僵硬的挺起背加速走開。而我迅速遠離現場後又因自己愚蠢的舉止感到尷尬,再度臉紅。經過這一陣亂流,突然覺得累了,於是坐在不遠處休息兼觀察人群。

我的落腳處遠遠的面著三個櫥窗,先打開一簾幽夢的是個完全稱不上美麗的女人,他不是荷蘭人,黑色的卷髮,膚色偏深,看來就像一般中年婦女,奶垂,肚肉保守估計三層,純天然沒做,只穿著裙子,讓人懷疑是否會有人跟她消費。尤其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表情,她看來非常的悲傷,下垂的嘴角,黑的眼圈,大概是當天唯一比我心情還差的人。

隨著人潮越來越多,櫥窗裡的其他稍有多一點姿色的女人們開始搔首弄姿,她們有大的不自然的胸部,人工又充滿肉慾的臉,肉感的腰腹與大腿,我一向都看不懂這種繁殖力很強的身材。中間悲傷的女人當然也必須要做些什麼,可能因為她競爭力真的很差,她並沒有搔首弄姿,而是直接伸手搔向了自己的下體掏揉,搭配著無比厭世的表情。我不禁想像著,是怎樣的遭遇跟環境迫使她必須要遠離家鄉如此踐踏自己的靈魂?

觀察她的人並不只有我,一群灰棉褲男們直直的走近了她的窗前,手指著她,以很大的音量嚷著,怎麼會有這麼醜的妓女,並且以鄙夷的臉跟他的同伴一起訕笑著,附近其他遊客也有人一起笑了,有人則是安靜觀察這樣的場面,沒有人站出來,也沒有必要站出來,這本是個不需隱藏慾望、醜惡與妄念之處。我暗自希望櫥窗那層薄薄的玻璃有隔音效果,多麼希望她什麼都沒察覺到。而她面對這樣粗魯的對待,竟然無動於衷,繼續她非常被動的表演,表情沒有比較悲傷,也沒有比較不悲傷,望向遠處,手仍然以呆板的頻率抽動著,沒有高潮,像個死氣沈沈的機器人。

此時一對夫妻推著台嬰兒車出現,車上是個天真的孩童,他們立刻成為目光焦點,就像摩西分紅海,看熱鬧的人群自發的移動讓路,打破了這幕不堪不忍的僵局。此時中間的豐腴婦女像是突然活起來一般微張了眼,看像孩童,表情不再那麼悲傷,並將布幕拉起遮住自己的身子,觀察著,直到這對夫妻及幼童離開她的視線,才又將布幕掀開。而在這段光景,失去了群眾的注意力,那群討厭的男人們已離開去別處了。

可能因為這樣短短的插曲,我對阿姆斯特丹的第一印象一直都是偏向負面或是中性的。也許有很多人覺得阿姆斯特丹很酷很嬉皮,甚至有美麗的一面,但我覺得遊客的素質真的是污染了整個城市,而迎合這些觀光客的產業們又吸引了更多這種人,產生了負面循環。比較起來我比較欣賞柏林的頹廢,一樣是無底線的放縱卻稍微多了一些尊重跟品味。